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垂淚與屠刀:師生一場,是「恩義」還是「交易」?-第86集

 

  中國古人對師生關係的定義極重。《國語》有云:「民生於三,事之如一。父生之,師教之,君食之。」在古人的生命序列裡,師長的地位與父母、君王並列。父母給予的是生理生命,老師重塑的則是精神生命。這種關係並非簡單的知識傳遞,而是一種「擬親屬化」的生命共同體。因此,門生對老師不僅心存敬畏,更有供養、送終的終身義務。

  漢明帝劉莊,便是尊師重道的典範。他雖為九五之尊,在恩師桓榮面前卻始終保持著學子的赤誠。

  早在身為儲君時,他便師從博士桓榮;待其龍袍加身,依然「尊桓榮以師禮」。他曾親臨太常府,請老師面東而坐,自己則斂容靜聽,一如當年求學時那般虛心受教。為了彰顯師道尊嚴,他召集百官及桓榮門生數百人齊聚,帶頭向老師行弟子之禮。

  這種尊崇,絕非政治作秀,而是發自肺腑的敬畏。桓榮抱恙時,明帝的車駕每至街口,必下車步行以示恭敬。在病榻前,他拉起老師那隻枯瘦的手,默默垂淚,良久方去。這種「天子重道」的垂范,令滿朝權貴無不感佩,凡往探視者皆不敢乘車抵門,悉數拜伏於床下。桓榮辭世後,明帝更換素服親往臨喪,並優恤其後人。這一場師生恩義,有始有終,更成就了東漢儒學的盛世氣象。

  然而,歷史的另一面,也刻畫了人性的幽暗。

  南朝大臣袁粲,累官至中書令,清正有風骨,不附權貴,亦不與俗流結交,潔身自好,門可羅雀。

  唐代史學家李延壽讚其:「觀夫宋、齊以還,袁門世蹈忠義,固知風霜之概、松筠其性乎……粲執履之跡,近乎仁勇,古人所謂疾風勁草,豈此之謂乎!昔王經峻節,既被旌於晉世,粲之貞固,亦改葬於齊朝,其激厲之方,異代同符者矣。」

  這樣一位仁勇之師,卻在改朝換代的動盪中,遭遇了門生截然不同的「對待」。

  宋明帝去世後,袁粲與褚淵同受臨終遺命,輔佐後廢帝登位。其時桂楊王休範反叛,袁粲舉兵討平,遷官尚書令。至順帝時,又遷為中書監,鎮守石頭城。當時蕭道成圖謀篡位,袁粲計劃起兵除掉道成,被褚淵泄漏消息。蕭道成隨即派遣部將攻入石頭城,意圖殺害袁粲。粲長子袁最,以身衛父而受重傷,臨終前袁粲對兒子悲嘆:「我不失為忠臣,你不失為孝子。」父子二人同時死節殉國。百姓哀痛,作歌謠傳唱:「可憐石頭城,寧為袁粲死,不為褚淵生。」

  袁粲殉國後,其年僅數歲的幼子隨乳母投奔門生狄靈慶。本以為投奔的是「恩義」,不料狄靈慶竟為了一己封賞,將恩師遺孤親手獻給政敵。乳母號啕大哭,痛斥道:「天啊!粲公生前對你有恩,我才冒著生命危險,帶著公子前來投靠,奈何你竟泯滅天良,為求私利,殺害恩公子弟!假若天地鬼神有知,我一定會看到你遭受滅門慘報!」

  自幼子被害後,狄靈慶常神情恍惚,彷彿看見小兒像平常一樣,騎著大狗遊戲。有一天,忽然衝來一隻大狗,闖入狄靈慶大廳,見到狄靈慶便猛撲過去,將其狠狠咬死。不多時,狄靈慶的妻兒也都相繼暴斃。

  乳母所言,果然應驗。而這隻大狗,正是袁粲生前所飼養的。

  袁粲之悲與桓榮之幸,雖皆關乎師徒,實則是一場關於「義」與「利」的終極博弈。一個是利欲熏心下的屠刀與背叛,一個是至高皇權下的俯首與赤誠。當門生如狄靈慶者,將老師視為博取功名的籌碼,老師便淪為工具,師道便成了犧牲品;而當門生如漢明帝者,將老師視作大道的載體與顯現,師道才煥發出超越權力的尊嚴。

  「師者,所以傳道、授業、解惑也。」尊師,實質是敬畏師長身上所承載的「道」。道,即是宇宙天地、萬事萬物運行所依循的規律。由此可知,敬師對於個人立身、為政治國、乃至人類繁衍與文明賡續,都至關重要。  教育的根本任務在於立德樹人。然而,當教育走向「商品化」,當教育的目標被窄化為名次和升學率時,師生之間的關係也會從「恩義相結」異化為「金錢交易」。尊重,便成了對「合約履行」的監督;老師,則被視為「教育服務提供者」,而非「精神領袖」。如此一來,學生隨意投訴老師、老師不敢管教學生,乃至師生之間的拳腳相向等種種亂象,也就變得可以「理解」了。

  建國君民,教學為先;太平盛世,教學為先。如果教育能夠從功利化的「窄門」中走出,回歸到「明明德、親民、止於至善」的本源,那麼,人類社會無疑將迎來一個和平璀璨的未來。

  資料出處:

  上自為太子,受《尚書》於桓榮,及即帝位,猶尊榮以師禮。嘗幸太常府,令榮坐東面,設几杖,會百官及榮門生數百人,上親自執業;諸生或避位發難,上謙曰:「太師在是。」既罷,悉以太官供具賜太常家。榮每疾病,帝輒遣使者存問,太官、太醫相望於道。及篤,上疏謝恩,讓還爵士。帝幸其家問起居,入街,下車,擁經而前,撫榮垂涕,賜以床茵、帷帳、刀劍、衣被,良久乃去。自是諸侯、將軍、大夫問疾者,不敢復乘車到門,皆拜床下。榮卒,帝親自變服臨喪送葬,賜冢塋於首山之陽。

  ——《資治通鑒》

  靈慶,袁粲門人也。粲因恥事蕭道成,遇害,有子方數歲,乳母攜之投靈慶。靈慶曰:吾聞出郎君者有厚賞。乳母呼號曰:公昔與爾有恩,故冒難歸汝,若殺即君以求利,神明有知,行見汝滅門也。兒竟死。兒故常騎一大㲰狗戲,後年餘,忽此狗走入靈慶家,遇於庭,即嚙殺之,並嚙殺其妻。方乳母攜粲子奔狄,苟有人心,有不流涕百拜此母者哉?乃出之以希賞,真蹠蹻所不忍也。㲰狗突來殺狄,夫婦,不謂異類,乃能存天地正氣。

  ——《警心錄》